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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地生五谷:天高地远糜子老

来源:  |   作者:高定存   |  发布日期: 2020-12-04   |  阅读次数:2425次

  

 

糜子颗粒算不上大,然论资历,在五谷杂粮里却是老前辈。考古发现,有距今大约一万年前的糜子,比谷子还早两千多年。虽然辈分高,名字却叫得不响。几千年来,糜子和黍子一直混称,总是分不太清楚。有的地方将二者统称为黍子,再分为有糯性和无糯性两种;有的地方将二者统称为糜子,根据糯性分为硬糜子和软糜子。《三字经》里说“稻粱菽,麦黍稷,此六谷,人所食”,我看了很多解释,都没有说清糜子应归在哪一谷里。《三字经》作者据传是南宋王应麟,浙江人,吃没吃过糜子不知道,但估计他是分不清糜黍的。也难怪人们分不清楚,糜子和黍子长得实在太过相似,地道的同卵双胞胎,一般人很难分辨彼此。我的家乡倒是有严格区分的,有糯性的是黍子,没有糯性的是糜子。

      《齐民要术》里糜子和黍子是分开的,黍子是黍子,管糜子叫穄子。如何种植,写得简单,而且我看着有些地方好像还不太靠谱。这本书里说,三月上旬种糜子是最好节令,四月上旬是中等节令,五月上旬是最晚节令。将糜子的播种期拖开到两个月,这是不准确的。即使范围扩展到整个北方,播种期也不该有这样长。我的家乡种糜子是芒种前后,“芒种糜子急种谷”,播种期半个月左右。

黄土高原上,最难的农活是摇耧播种。耧是牛拉的双腿铁铧耧,一种古老的农具,据说在黄土地上已经摇摆了两千多年。耧播的作物有糜子、黍子、谷子、高粱等,其中最数种糜子难。为什么?因为糜子太光滑。民歌里唱“五谷里数不过糜子光,人里头数不过奴恓惶”。糜子装在耧斗里,牛在前头拉着,人在后面两手扶耧,边走边摇,糜子源源不断从耧斗里摇出来,顺两条耧腿落到垄沟里。这活儿看上去不复杂,但要拿捏好,要把滑溜溜的糜子从耧斗里均匀地摇出来,再摇到耧腿里,摇耧人几乎得有大匠运斤的功夫才行。什么时候能摇耧种糜子,就是毫不含糊的老农了。但同样会摇耧,依然有高下之分,亦如写字作文,艺无止境。高手摇耧,艺高胆大,摇下去的种子似乎不多,但出苗后看,绝无断垄,疏疏朗朗一行,破苗定苗很省事。若摇耧者技艺不高,生怕断垄,摇下去的种子就宁多勿少。费种子事小,后头的麻烦事大。出苗后一看,顺垄沟拧麻花一般,铺了一条绿毯子。小苗肩挨肩头挤头,密密麻麻。十几天过后,需要破苗定苗了,前面那疏疏朗朗的,人无需弯腰,单用锄尖即可挑开。小苗没有拥挤,站得稳当,长得健壮。那满垄沟拧麻花的,锄尖根本使不上,人得蹲下去,用手来拔。小苗挤得紧,拔时候还得小心翼翼,不要把一大片都带起来。给糜子破苗定苗,需耐心仔细,几乎是庄稼地里的绣花活。我高中毕业在村里种了四年地,没做过这活路,生产队长凭不来我们干细活。我家自留地上每年种糜子,我妈也不放心让我去破苗。至于摇耧,我更是连耧把也没有摸过。


豆子出土大张声势,糜子出土悄无声息。即使天天路过糜子地,你也看不出糜子是如何上来的。很像是夜深人静时悄悄钻上来的。钻上来就站住了,如同神话说的,见风长一截。糜子留苗一对一对,人们觉得它们单株太弱小,不安全。夏天,天干无雨,小糜苗扎不深根,风却来开玩笑了。风轻声细语,把一对小小叶片拉过来扯过去,宛如要哄着小糜苗去远方游荡。小糜苗四面无靠,只有细细的一条嫩根拽着,随风滴溜溜转圈子,宛若一只想要起飞的小风筝,很让人担心会随风飞去,但最后总还是没飞去。

糜子生长期短,耐干旱,耐瘠薄。大旱之年,很多作物无收成时,农人就把希望的眼光投向了糜子。有时候豆子山药没出苗,瞎了,再补种糜子也还来得及。有一种小红糜子,橘红色颗粒,穗型紧凑,色泽漂亮,被唱到了民歌里:“小红糜子圪垛穗,守着妹妹不瞌睡。”小红糜子生长期比荞麦稍长,经常在最后补种,如同庄稼队伍里最后的预备队。如果连小红糜子也晚了,就只能种荞麦或者蔓菁了。

糜子下种迟,苗架起来得也晚。立秋,雨水多起来,高粱在猛抽穗,玉米已扬过花,豆子们在忙着结角角,地塄上吊着的倭瓜更是兴奋得满面放光。但糜子不着急,高不过一尺。有时遇到天旱,连一尺也不到,但依然不误事。“立秋糜子四指高,拔节抽穗参人腰”。立秋时哪怕只有四指,到收割时候,依然能长到半人高,依然是好收成。

糜子播种迟,但收得早。“秋分糜子寒露谷”,秋分过后几天,糜子地就一片金黄,能开镰了。割糜子时候,茬口尽量放低,镰刀贴着地皮割过去。糜子秸秆是仅次于谷草的饲料,可以喂牛。
        很早以前,糜子是我们这一带的主要粮食作物。“穿皮子,吃糜子”,这是农耕时代家道殷实的写照。糜子不去皮磨成面可以蒸窝窝,就叫糜子窝窝,酱红色,口感粗一点,但越嚼越有味,吃上耐饥,曾经是庄户人家最常见的早餐。下地带干粮,通常也是一块糜子窝窝一壶水。糜子去皮以后叫糜米,个头介于小米与大米之间,是小米的哥哥,大米的弟弟。糜米多用来做捞饭,曾是庄户人家最常见的午饭。上千年吃下来,人们吃出了感情,念念不忘其好,“糜米捞饭豆腐菜,皇帝老子也喜爱”,“糜米捞饭豆腐菜,你是哥哥的心中爱”。秋天糜子刚下来,碾去皮,森黄的新糜米,现做的豆腐,沟里新起的白菜,做出饭来,好像把秋天的颜色和味道全都做在里头了,新鲜,清爽,悠长……很难准确形容出来。只吃一顿,永远不会忘记。商店里卖各种小笤帚,塑料的,棕榈的,但使用起来总觉不好,有静电。最好的笤帚是糜穗子笤帚。秋天,糜子成熟后,先到地头选长势好的糜穗,从脖颈处一穗一穗掐下,扎捆背回,晾干,在院子里用棒槌轻轻脱粒,然后把空穗子捆起来,吊在无人住的房梁上,免老鼠糟害。冬天农闲时节,人们从房梁上取下糜穗子,慢条斯理扎笤帚。糜穗笤帚不起静电,比塑料笤帚好,比棕榈笤帚也好。

 

糜秸秆空心,叶子柔软,打糜子时在场上让轱辘碾过,变成了软绵绵的糜穰。秋天,仰面躺在一堆糜穰上,看白云一朵一朵在蓝天上飘过,说不出的舒畅惬意。糜穰干燥暖和,过去穷人常有铺糜穰的,民歌里唱“铺糜穰来枕砖头,仔细谋算没活头”。铺糜穰比铺麦秸好,大概和铺稻草差不多。砖头太硬,穷也不枕,除非是在练武功。糜穰也是牛的好饲草,地尽场清以后,糜穰是要存起来的。过去村里男女私会,常选在存放糜穰的窑洞里。有人见面开玩笑说,昨夜你和谁滚草窑去了?那草窑里堆着的就是糜穰。

  

世事沧桑,许多事物早已变得面目全非,然糜子不为所动。黄土高原上的糜子,依然是老祖宗手上的糜子,大有一直坚守到地老天荒的势头。

 

作者介绍:高定存,山西保德人,著有散文集《黄河往西流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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